排球

略稻

2019-09-13 02:39:11来源:励志吧0次阅读

当老太婆佝偻着出现在门口时,牛眼前一暗,就知道自己当日的痛苦要结束了。天刚朦朦亮的时候,老头子就来过,牵着它去禾场左侧的水沟边,让它拉了一泡屎,喝了几口水,然后就把它拴回牛栏。这间牛栏是它主人在修好大楼房后建的,只有三堵墙,但地面和墙壁都很结实。它一直躺在水泥地上等着。它最初感觉很舒服,刚刚吸进的新鲜空气在体内顺畅地流荡着,燃烧着,使冰凉的胃变得暖烘烘的,可是,没过多久这种温暖而舒适的感觉就消失了,空荡荡的胃真的空了,紧接着,就传来了一阵阵越来越强的刺痛。此时,主人家厨房里飘出了第一缕炊烟。它本能地知道自己还要等待一段时间。主人们用过早餐之后,才可能腾出人手把它牵出户外,让它自己觅取食物,对这一套它已经习惯了。虽然在双抢期间,它一直是在牛栏里由老头子喂食的,但它对于这种明显的变化却不存丝毫疑惑,它一直相信,主人这样安排自有主人的道理。它静静地等着。
胃里的刺痛消失之后,它感觉有点晕,便把头伏下来,然后它试图回想一些往事,遏止越来越浓的睡意。可是它一向只习惯于肢体运动,并不十分善于思考,而且记忆似乎也特别的糟——它是一头牛啊,你能指望它有多么高明的记忆呢。它只想起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像,这些影像大多雷同,比如人影啊、水沟啊、树木啊、花草啊、梨杷啊、太阳啊、云彩啊……等等,翻过来覆过去就这些。它理解它想起来的这些事物之间的一些简单关系,比如它和水沟、它和花草、它和梨杷之间的关系,它认为所有这些关系都是由主人联结起来的。它还知道它的四位主人之间的关系;过去这个家的“老板”是老头子,现在换成了老头子的儿媳妇——一个老是偏着头的年轻女人。很显然,老头子、老太婆和身强体壮的男主人都不喜欢这种变化,因此就有了无休无止地争吵……可是,它的主人们为什么不喜欢这种变化呢?变化是很自然的事情啊。当它试图解开自己心中的迷团的时候,它又听到了主人家里爆发的当天的第一场争吵,它痛苦地闭上了它的独眼——它的另一只眼睛早就被弄瞎了。
在似乎毫无希望的等待中,牛感觉自己的心灵照例蒙上了一层阴影,弥散开来,然后整个身体就漾起了熟悉的恹恹无力的感觉。它不喜欢这种感觉,如果可以选择,它宁愿日子回到双抢期间。那时候,它虽然整天被两位男主人轮流吆喝着、叱责着、鞭打着,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但是,它每天晚上总能得到一份挺不错的食料,因此每天清晨当主人把它从梦中唤醒的时候,它感觉酸胀的身体又弥满着蓬勃的精力。可是,自从双抢结束之后,连一向善待它的老头子也变了,不再在晚上为它送食料,甚至不再按时带它去野外啃草。对于这种变化,它知道它既无权选择,也没法改变。它甚至知道,对这件事似乎它的主人们也无力改变。它理解在这个越来越凉爽的季节里,它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休息,在休息中使孱弱的身体恢复健壮,以备来年春耕之需。可是按理说,与此同时它是否也应该按时得到食料呢?即使非得让它自己去找吧,为什么要用那些无聊的争吵耽误时间,使它承受不必要的痛苦呢?它希望它的主人们能够明白它的想法。它曾经用它的方式向主人们表露过,可是,它的主人没有理睬,或者说,没有给予足够的理解,就象它始终无法理解主人们的争吵一样。它向来不喜欢抱怨,但是它感觉有一种郁躁在体内逐渐积攒起来,象是随时都可能爆发一样。对这种感觉它也很不喜欢。现在,老太婆的身影使它感到欣喜,同时也把那股子郁躁撩拨起来了。它感觉脑袋里嗡地一声,眼前金星乱闪,随后,在老太婆刚刚踏进左脚来的时候,它不由自主地霍然站立起来,深身关节发出噼里叭啦的巨响。
“你要咋的?作死呀!”
老太婆一边往后退,一边骂道。她显然是被牛突如其来的动作吓着了。牛的身躯在阴影里象一座山,或者至少象一座土丘,就象田野间那些残余的、没被开垦出来的土丘一样。一座土丘在眼皮底下突然冒出来,的确是很吓人的。
“哞!”牛闭着眼站立片刻,等着脑袋里激荡的血液流回心脏之后,发出了和解的叫声。
“走吧!你也该饿了。”
在禾场里,牛抖了抖肩胛,并拢两条前腿,认真地做了一个俯卧撑。它的性子本来就肖土,现在老了,更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它斜瞥了主人家的大楼房一眼,看见偏头媳妇在阶沿上坐着,叉着腿,睥睨着,俨然摆出不可一世的样子。它感觉屋内似乎阒无一人。经过一场争吵,两位男主人也许气到外面去了吧。
太阳还没出来,——它今天肯定是不会出来了,天空阴沉沉的。牛一边想一边温顺地随老太婆向前走去,感觉心情淡淡的。它只希望快点走出村庄——当然,如有可能它希望老太婆能把它带到湖坪里去,那儿草虽然薄些,但是活动范围却要大得多。可是没过多久,老太婆又停了下来。它顺着老太婆的目光望过去,看到几个妇女正站在排渠边上聊天。它感觉老太婆在迟疑着。随后,老太婆继续向前走,在聊天的人堆前再次停下。
“秋桂呀,去放牛呀。”另一位老太婆说道。
“嗯。去放牛。”
牛感觉老太婆的语气也是淡淡的。
“您也是有福不晓得享。”一位年轻妇人插了话,“依我看啦,您干脆把牛杀了。现在不都兴用机器了吗?您家里又不是没钱,何必费神喂什么牛呢?”
牛意识到她的话和自己有关。可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它的主人真能把它杀了?它知道年轻妇人嘴的机器是什么——一种能发出轰轰隆隆巨响的怪物,跑得是够快的。它还知道,在整个村子里,象它一样的牛已经越来越少了——也许真的都被杀了吧。但是它也明白,主人家那几块田都很小,是用不开机器的。因此,它对自己的命运并不特别担心。
“老头子不肯。”
“你家媳妇肯啦。你家一向不是由媳妇作主的吗?”先前说话的老太婆问道。
“……她作得了什么主。”
“别打马虎眼啦,她有钱,有钱还做不了主?”另一位年轻妇人问。
“……”
牛预感到又一场争吵要爆发了。它轻轻地扯了扯牛缰。它感觉早一点离开,无论对它、还是对老太婆都有益,可是老太婆却似乎没有反应。它再次轻轻地扯了扯,然后便彻底放弃了。
“秋桂呀,我看你也别争了。六十不当家,七十不理事,你也快满六十了,还操那份闲心干啥呢。”
“是呀,你家媳妇那么会捞钱,你争得赢吗?”第二位年轻妇人紧逼着补了一句,“谁也不知道那些钱是咋弄来的。”说完,年轻妇人把头偏向一边,做出似乎在想什么重要问题的样子。
“真的,秋桂呀,你给说说你家媳妇是咋弄到钱的。我那蠢儿子前前年在广东打了一年工,一分钱也没拿到,现在再也不敢去了,老是躲在家里捉黄鳝,抓泥鳅……堂堂男子汉却……唉,有什么办法呢?现在也只有做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还能弄点钱。……真的,你儿子也是这样吧。世道也真怪,男人弄不到钱,女人反倒行。”
老太婆腊黄的脸涨红了,也缩提更紧了。
一张涨红的老脸,很有趣。
“这叫阴盛阳衰。其实也不全是这样,什么都有例外。上半年我去了一趟深圳,结果工没打着,反倒白白花了几百块。嗨,真他妈的背时!可是我也明白了,在深圳,年轻漂亮的女人弄钱特快。”
“我就不信邪。……唉,桂花大婶,您就说说吧,您家媳妇是昨弄的?”头一个开腔的年轻妇人问道。
“这年月,谁管钱是咋弄的,咋弄的还不一样都是钱。”
老太婆丢下这几句话,拽紧牛缰,气冲冲地往前走去。
牛很庆幸终于走出了村庄。它知道,只要还在村子里,老太婆就得不到安宁,当然,它也就既得不到安宁,也得不到食物,从这个角度来讲,它比老太婆更需要远离人群。它现在感到比刚出门的时候更需要食物了。在横穿整个村子的排渠上,它遇到了很多鸡、很多鸭和几头猪,都在悠闲自得地觅着食,那种情景勾起了它更强烈的食欲,它的胃又痛起来了。老太婆一直死死地拽着牛缰,象是在和谁拔河一样,身子侧着往前倾,她戴着一顶大斗笠,还奇怪地拖着一根哨棒,样子显得很可笑。牛几次想笑,却始终没笑起来。它几次想略几口渠边的衰草,先垫垫底,却被生硬地拽了回来。它还对老太婆拖着哨棒感到迷惑不解。哨棒一向都是用来吓唬吓唬鸟雀鸡鸭的,顶多在某口蠢猪不听话的时候,用来给它减减肥,却从来没人在放牛时还拖着这玩意的。牛感觉很屈辱,同时有一种不安悄悄地从心底升起来。能有什么事呢?那些猪啊、鸡啊、鸭啊注定了是要被宰杀的,而牛呢?牛想到自己是一条牛,觉得很庆幸。
成熟的稻谷无际地铺展开来,微风拂过,掀起阵阵香喷喷的筱筱声。脚下窄细的田埂上长满了野草,有的稍显萎黄,有的仍然青翠欲滴。牛很想停下来,却分明感觉老太婆似乎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或者说,她已经迷失了方向。她在左一条田埂右一条田埂上蹒跚着,放慢了脚步,却缩短了手里的牛缰。牛顺从地把头抬得高高的,一束束沉甸甸的谷穗闪得它眼睛都花了。为什么牛就得不到最起码的尊重和自由,倒是那些跳来跳去的鸡、摇来摆去的鸭和蠢笨懒堕的猪反而可以呢?牛想起了刚才在排渠上看到的情景。
“阴盛阳衰?阴盛阳衰有什么不好啦?”老太婆突如其来地嘀咕道,“只要能弄到钱,阴盛阳衰也没什么不对。……没用的老东西!”
牛把头抬得更高了些。其实它一直在时不时地看天。太阳始终没有出来,天空似乎更阴沉了。肯定有一场雨要下。可是,它会在什么时候下呢?它知道,在夏季雨说下就下,在秋天老天爷却没那么爽快。它希望迟些下,最好是晚上。晚上下它也不好受,冷,可总比……哞。
“狗日的,弄不到钱,怨谁呢?有本事多弄些钱回来,我就服你。……啪……啪啪。”
老太婆突然停了下来,一边恶狠狠地骂着,一边在田埂上重重地敲着哨棒,末后又顿了顿脚。她左手上挽着的牛缰却松了两圈。牛轻松地把头垂下来,晃了几下僵硬的脖子。它没有理睬老太婆的咒骂,乘机就地啃起草来。草茎有些僵,甚至枯了,但它已经顾不到那么多了,大口大口地卷着,不加选择,也没嚼烂,就那样囫囵吞了下去。
“吃,吃,吃。吃那么多有什么用?还不是连屁也生不出一个来。”
老太婆拔脚就往前走,牛停了一下顿,立即感到鼻端传来一阵疼痛,本能地迈开了步子。它不理解吃和生有什么关系。生什么呢?牛犊子?它吃了这么些年,怎么一直没生出什么来呢?它见识过其它的牛生犊子的情形,感觉那是一件很悲惨的事情。不,它从来没有感受过想生的欲望,也不记得它早就被主人骟了。它只是不理解,老太婆的气性怎么这样长。它感觉它是不一样的。它也遇到过不如意的事,比方说……就说眼前吧……为什么那么孱弱的一个老太婆可以任意发泄自己的不满,牛反而不行呢?一只长脚秧鸡从稻丛里惊飞起来了,身子白白的,很快就不见了。这种东西也越来越少了。远处隐隐地传来阵阵雷声。干打雷不下雨也是常事。可是,牛感觉有一种东西从四而八方盖过来,集中往心脏部位挤压过去,它有点喘不过气来了。它猛地往前踏出一步,然后停下来,努力地把头往下勾,用整个身体承受着那股最初的拉力。
老太婆被牛缰拽回来,翻一个一百二十度的身,在田埂上摇晃了几下。站定后,她瞪圆双眼,吃惊地看着眼前的牛,腊黄的脸更黄了。随后,她眨巴眨巴眼,低声说道:“好吧,你就在这里吃吧。”
牛继续勾着,过一会它抬起头来,用独眼斜斜地看了看老太婆,心中前所未有地涌起一种特别的感情。
牛低头啃起草来。它注意到,老太婆又松了两圈牛缰,稍微拉远了与它的距离。它猛吃一顿,然后边往前走边寻找油草。油草从田埂下面长起来,近水,萎黄得慢一些。牛感觉嘴里溢满了微甜的浆汁。淡淡的。有几次,它的鼻子触到了沉甸甸的谷穗,但它没有特别在意。另外一次,它碰到了一束倒伏在路面上的谷穗,它盯着金灿灿的谷粒看,迟疑片刻,然后将谷穗卷入嘴里。当浓郁的谷物的香甜气息沁透心脾的时候,它抬起头来,愉快地喷了一个响嚏,稍后它触动了心思似的沉思起来。
“钱是咋弄来的?……咋弄的还不一样都是钱。……儿子肯定又去捉黄鳝了……都是没用的东西。”
雷声又响了起来,好象近了些,天边还挂出一条条枝形的闪电。牛感觉有一件事情在心底浮起来,慢慢地,好象藏在万丈深渊的一尾蛇一样。它有点害怕真的看到它,可同时又很急切地盼望它露出头来。它晃了晃脑袋,模糊的影像奇怪地消失了,它又低头啃起草来。微风拂过,稻丛再次发出香喷喷的筱筱声。和谷物比较,青草的气味显得很淡。太淡了,甚至带着一丝苦涩。牛停下来想了想,不由自主地把嘴向身边密密匝匝的谷穗略去。可是它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就感到了鼻端尖锐的刺痛,随后就听到了老太婆那一声怒喝。
“你想做什么?”
牛稍微抬头,朝上瞄了瞄。老太婆的脸正对着它,双眉倒竖,嘴角下撇。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哞地叫了一声。它感觉那件事情又开始从心底浮起来,慢慢地,好象藏在万丈深渊的一尾蛇一样。它甚至看见了它发出的微弱的光亮,若有若无,清淡得像嘴里的清草气息。它再次后退半步,耷拉着的牛缰绷直了,它把头完全抬了起来。

共 6661 字 2 页 转到页 【编者按】作者以牛喻人,给读者展现了一个生活的缩影。作者在描写牛的心理上显示了深厚的文字功底和对生活细节把握的到位。读完整则故事,让人觉得似乎还有许多值得回味。问好作者!【实习编辑:轩辕古城】【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
1 楼 文友: 2008-11-09 22:02:08 牧先生,您好,文章写的非常好,欢迎您继续投稿。一个普通的故事让您写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一个爱写字的全职妈妈,用文字告诉你一个有一个精彩的故事。
2 楼 文友: 2008-11-10 18:07:29 谢谢轩辕古城编辑的精彩点评! 江建秋,笔名牧二,六二年出生于湖南汉寿县,06年毕业于毛泽东文学院,现为湖南省作协会员,《长篇小说》杂志社签约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欲海逍遥》、《熄灭》和《浪荡商人》三部,中短篇小说三十余部,散杂文若干
 楼 文友: 2015-09-12 18:11:06 写的真不错,祝创作愉快!成人棉柔护理垫怎么选
小孩流鼻血怎么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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